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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B6是配樂在新天地的ARK,時間是變道2003年4月20日。B6當時是配樂買球·(中國)APP官方網站后搖樂隊“戈多”的吉他手,他后來經常自嘲吉他彈得不好,變道仿佛那是配樂他退出“戈多”的理由。他的變道吉他技藝確實平平無奇,只不過電吉他在他手里具備了某種特殊的配樂韻味,與受到藝術搖滾、變道太空搖滾滋養(yǎng)的配樂那一派后搖樂隊頗為熨貼;那一派的代表是來自蘇格蘭的Mogwai,說得更直白一點,變道2003年的配樂“戈多”是以Mogwai私塾弟子的姿態(tài)登上了ARK的舞臺。

我時常想起那個下午——扎了馬尾辮的變道B6低頭撥弄琴弦,與他慢條斯理的配樂演奏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層層疊疊的吉他音墻;ARK作為上海的初代 livehouse給予了準演唱會級別的舞美燈光,干冰營造的變道效果如夢似幻。后搖在搖滾樂的配樂族譜里是極接近配樂的一支,Mogwai日后為一系列的電影創(chuàng)作配樂,最經典的莫過于為紀錄片《齊達內:二十一世紀的肖像》(Zidane-A 21st Century Portrait)錄制的原聲專輯。只不過,在那個漸入佳境的下午,很難預見B6隨后會突然退出“戈多”,更不會想到他后來成為了一名配樂工作者。

回顧B6迄今二十余年的音樂生涯,他始終沒有放棄的角色是變道狂人(一個仿佛來自意大利B級片的形象,B6是B級片的狂熱擁躉)。本世紀初,他剛參賽時為自己報名了實驗音樂的跑道,那時他傾慕Throbbing Gristle;作為一個美術院校的在讀學生,實驗音樂在他與其說是音樂,更像是當代藝術;他一邊瘋狂地從打口碟吸取養(yǎng)分,一邊幫港臺歌星的引進版專輯、80后作者的長篇小說設計封面,賺的稿費全部折算成了樂器設備,迎合他不斷改變的審美。不久,他改玩搖滾樂,同時參與多支樂隊,后來退出的理由是一系列的變道;他要專注做自己的電子音樂,在那個領域,他可以獨當一面,就像Matt Johnson單槍匹馬錄制Burning Blue Soul(影響B(tài)6至深的一張專輯)那樣。對B6而言,從實驗音樂、搖滾樂轉變到電子音樂是輕車熟路,但是從電子音樂轉變到古典音樂則需要巨大的學習成本,更需要卸下慣用的武器。在投身配樂領域之前,他有五年的時間幾乎消失,那段時光被他稱為lost years。

2012年,B6的一塊電腦硬盤壞了。那里面存儲了他大概兩百首未發(fā)表作品的小樣,有些小樣距離成品僅僅一步之遙;更要命的是,那塊希捷硬盤沒能搶救回來。受此打擊,他把自己關在家里,他一個從來不打網游的人居然在游戲世界里浸泡了兩個多月。直到有一天,他意識到再這樣下去他就廢了。于是,他刪掉那個游戲賬號,強迫自己回到現實、接受現實。
B6試圖開啟全新的買球·(中國)APP官方網站音樂創(chuàng)作。先前他在Minimal Techno的疆土已經耕耘了數年,陷得太深。Minimal Techno是一種產量極高的電子音樂,有那么一段日子,他每天可以產出一首平原以上、高峰之下的新作,久而久之,創(chuàng)作帶給他的快感漸漸消散。這種狀態(tài)還影響了他的現場演出,尤其是在國內的club表演時,他感覺那個粗糙的聲場是由一對電腦音箱經過一百倍的擴音而形成的;他越來越抵觸這樣的視聽環(huán)境,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臺下醉醺醺的人群可以清醒一點。
某種嚴肅的創(chuàng)作誘惑著他。有一個答案指向電影配樂。發(fā)生在他身上 的這種沖動可以追溯到2008年,當時他正在為新專輯Post Haze(摩登天空,2008年11月發(fā)行)做全國巡演,11月28日那站位于長沙的Freedom House。那是一間小酒吧,白天客串咖啡館,他下午到達現場,點了一杯咖啡,剛巧里面在辦獨立放映活動,放的是希區(qū)柯克的名作《愛德華大夫》。他沒看過這部電影,觀看的過程中,羅饒·米克羅斯 (Miklós Rózsa)的配樂仿佛是前世的回憶突然注入了他的大腦,在那些配樂里,與今生唯一的聯系是某一段旋律用到了早期的電子樂器特雷門琴 (Theremin)。

他想嘗試電影配樂,暫時找不到入口。他倒是豁達,給自己的音樂創(chuàng)作放了一個長假。以退為進。他跟幾個朋友開了一家公司,從事當代藝術的多媒體設計,工作之余熱衷旅游,一年里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國外度過;這期間,他聽了大量的爵士和古典音樂。一個冷眼古典音樂許多年的人突然將馬勒視為燈塔,從瓦格納的歌劇里獲得了巨大的快感。在他,擁抱古典音樂與其說是刻意為之的練習,更像是歲月沉淀的收獲,這種收獲曾經縮短了他與傳統(tǒng)電子舞曲的距離——他早年偏愛IDM人工智能舞曲,做的電子音樂節(jié)奏花哨,他是2005年之后才喜歡上了Techno,逐漸接受了它的諸多變體。
2014年,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給了他一束光,為默片《盤絲洞》(杜宇導演,1927年)的現場放映配樂。在他旅歐的那段日子,默片配樂是一種幾乎每周都在他身邊發(fā)生的現場表演,去影院、藝術機構觀看默片配樂就像去酒吧看一場搖滾樂演出。在他眼里,默片配樂跟電影配樂是兩碼事,配樂無妨與影像背道而馳,但是一定要在品位、審美上達成共識。他事先為配樂準備了一些固定素材,在現場,更多的是電子音樂即興表演,與本世紀初他在美術館、畫廊演的live-set區(qū)別不大。嚴格來說,那只是一次舒適圈內的練習。
還有一些更為基礎的練習來自Youtube。B6零打碎敲地看了不少樂理教學視頻,學習過程是緩慢的,時至今日還在持續(xù);他比較推崇“Nice Chord好和弦”這個頻道;他認為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在網上自學也能夠達到音樂學院進修的成效。

2017年,金宇澄的小說《繁花》改編成滬語舞臺劇,該項目的藝術總監(jiān)張翔傾向于找一個上海人來創(chuàng)作配樂。朋友穿針引線,張翔約見了B6。搖滾樂是這次合作的幕后推手:B6之前讀過《繁花》,因為是33島樂隊的主唱、經常跟他聊滑稽戲的姜真東推薦的,他起初誤以為那是一本新編的滑稽戲選集;張翔是搖滾樂迷(后來,他約B6與我在紹興路的茶館吃面,當天穿了一件Unknown Pleasures封面的文藝衫);B6進劇組之后 發(fā)現,新定的導演馬俊豐以前組過樂隊,家里收藏了不少電吉他以及黑膠唱片。B6很幸運,審美的契合降低了為《繁花》配樂的溝通成本。未來,他還會因為這個項目收獲更多的紅利;這第一步,便是受邀參與《南方車 站的聚會》。
能夠以作曲的名義加盟刁亦男的電影,B6終于如愿轉型,在他心心念念的電影配樂領域,他的起點很高。

1. 人間世
紀錄片《人間世》第二季的配樂工作是在2018年之初接洽B6的,此前,舞臺劇《繁花》已經完成了首輪公演?!度碎g世》的兩位總導演秦博、范士廣沒看過《繁花》,會找到B6純粹是因為朋友推薦。在B6接觸的配樂項目里,這是極特殊的一個——導演在促成合作的那次會晤中與他聊電影,聊劇組在醫(yī)院拍攝過程中的遭遇,連費用結算開發(fā)票的事情都聊了,唯獨沒提配樂的要求。
大多數有藝術追求的作曲家都希望能有一個寬松自由的創(chuàng)作空間,太大的限定很可能讓他(她)喪失自己的原則;但另一方面,大多數有藝術追求的導演對作品也有自己的設定與要求,容不得他人顛覆。B6認為完美的 合作關系如果不是天生合拍,那便是經過一次合作就能快速契合;事后來看,他與秦博、范士廣從相識到長期合作,存在著一些難以解釋的幸運。
《人間世》的委約合同很快就簽了,隨后的四月,B6去了一趟挪威。他此行是受特羅姆瑟國際電影節(jié)(Troms?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之邀,為兩部默片的放映現場配樂。特羅姆瑟位于挪威北部的一座島嶼上,是世界上最北的城市之一,他在這座被雪山與峽灣環(huán)繞的小城住了一個多月,《人間世》的配樂于是洇染了北歐的色彩?!稛o法挽留》《終曲》這兩首曲子誕生于特羅姆瑟。前者是《人間世》的配樂里B6 最滿意的一首,他在一間背靠冰天雪地的公寓里寫的,試圖呈現出糾結、怪異的情緒。在完成這首短短的曲子之前,他無法預料自己可以寫出這樣的作品;他很難向外人解釋和形容這種突破性的喜悅,好像一個通道在罕見的時間點被他不小心打開了,他走進去看了一眼,又被趕了回來。他認為,《人間世》的其他曲子沒能進入這個狀態(tài)。對《無法挽留你》的偏愛使他回國之后用Roland Juno-106的合成器為它做了一個全新的版本,名為《讓它上升》。
特羅姆瑟規(guī)模不大,人口不足十萬,卻有許多優(yōu)秀的音樂家。B6在當地政府提供的工作室做音樂,隔壁那間屬于和他一樣擁有搖滾樂隊背景的 Mads Martinsen。B6有一次去隔壁串門,那里有更美的風景,臨窗可 見綿延的冰川與雪山,仿佛置身于一艘正在北冰洋航行的遠洋輪的客艙之內?!督K曲》是在這樣的心境下創(chuàng)作的,最初的動機源于Mads Martin- sen的鍵盤演奏。那段旋律流淌得如此緩慢,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B6要求他別停,一直彈,一直彈下去。這首曲子的其余編曲部分由B6完成,第一版的錄音是四分多鐘,當時他尚未看過《人間世》的任何畫面,等到接觸了樣片,曲子的時長翻了一倍。在紀錄片的成品中,我們能聽到不同編曲的四段《終曲》,現在唱片收錄的是一個全新的版本。
某種程度上,《人間世》的原聲專輯是對這部配樂的一次重塑。當初為了趕進度,紀錄片版的配樂是B6在家里用電腦音源制作的;而唱片版的錄制發(fā)生在紀錄片熱播之后,當時“摩登天空”已經決定出版這些配樂,國際首席愛樂樂團、鋼琴家宋思衡、音樂人聶鈞的加入是為了滿足B6對于更完美音色的追求。宋思衡在上海完成了鋼琴部分的錄音,聶鈞隨B6去了一趟北京,幫忙制譜以及指揮樂隊。
或許是因為《人間世》聚焦生死的特殊題材,B6為這個項目投注了某種宗教情懷。他隨劇組進過醫(yī)院的ICU 病房,走訪了上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暴風雪》這首曲子是在上海寫的,當時導演給了B6一個粗剪的樣 片,沒打馬賽克,里面有一段特別沉重的旁白,是導演自己編寫、自己念的,是這段未能出現在成片的旁白觸發(fā)了B6的靈感?!逗粑麵》的動機來自B6的一臺廢棄電腦,那是他二〇〇九年錄的小樣,早就被他遺忘了;考慮到在那塊二〇一二年毀壞的硬盤里曾經存活著兩百多首更成熟的小樣,這次“呼吸”著實有一點劫后余生的僥幸。整首曲子只有兩個和弦,微弱得很,Korg MS-20的合成器如同呼吸機一樣支撐著它們。
《人間世》的片頭音樂借用了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的一個片斷。B6用了一種頗為《人間世》的手法重新編曲,鋼琴家宋思衡贊賞B6的改造成果:“把節(jié)奏全部打亂,兩個聲部錯開一拍,這就是一個人正在解 體的狀態(tài)?!辈窨煞蛩够摹妒隆芬彩且韵嗨频睦碛膳c方式出現在了《人間世》的片尾。B6相信某些古典音樂在這類紀錄片中能夠消解一些極端寫實的當下感,為人物和故事添加一層跨越時空的宿命感。當然,這種效果不是所有古典音樂都具備的,配樂者需要對選用的作品有一定的理解,把握音樂性的情緒需要非常精準。B6從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這兩個作品中找到了這種宿命感,或者說神性的存在。
第一次為電視紀錄片配樂,第一次與秦博、范士廣合作,B6通過《人間世》與兩位導演以及古典音樂建立了一種美學默契,往后的《一級響應》將成為這種默契的延續(xù)與拓展。

2. 一級響應
《一級響應》與《人間世》有不少相似之處,兩部紀錄片都是醫(yī)療題材、悲劇底色。重聽這套4CD的《電視紀錄片劇集配樂》,B6認為《人間世》與《一級響應》的配樂是最真誠的,最貼近他的內心。
因為合作《人間世》,B6當時給臺里的領導們留下了一個“生老病死作曲系”的印象,對他筆下的凄美旋律頗為欣賞。B6認可這種印象,他覺得相比歡樂喜悅,自己更適合處理哀傷,而且創(chuàng)作這類作品的過程更為舒適。
B6最初有一個設想,打造《一級響應》的配樂,只用到一臺老式合成器。他的初衷是嘗試更為傳統(tǒng)的手法,讓觀眾獲得一種回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看電視的體驗。他選中了Roland Juno-106,并非由于這臺琴有多完美,而是對它足夠熟悉,了解它從里到外的每一塊芯片。他相信合成器的聲響在一部分平臺上有著管弦樂團達不到的特質,尤其是類比(Ana- logue) 時代的老式合成器所具有的那種簡約、中性、沉穩(wěn)的個性。
他的設想隨后有所修正,改為一半合成器一半管弦樂。這個比例搭配比較妥當,與導演、制片人溝通之后也得到了認可。廣電總局??钐嘏?,為錄制《一級響應》的配樂請來了中國愛樂樂團。《警報》是所有配樂里比較先鋒的一首曲子,從中能聽到一些波蘭作曲家潘德列茨基的影響,出自《廣島受難者的挽歌》(Threnody for the Victims of Hiroshima, 一九六一年)?!毒瘓蟆沸枰覙逢犛靡环N反傳統(tǒng)的、尤為細膩的技法演奏,還有一些特殊的設計B6在錄音之前沒有透露給樂團。他跟指揮家夏小湯以及樂師們是這樣商量的:“第一遍錄音只當是排練,大家錄的時候可以互相討論一下,有些細節(jié)應該怎么處理?!笔芟抻跁r間,《警報》當天只錄了兩遍,第一版有閑聊的雜音,第二版沒有;B6選了第一版,他想要的正是幾十人聊天與弦樂所形成的緊張音場,拓展、深化“警報”的主題。
城市的底噪在《一級響應》的配樂里是靈媒,也是希望。車水馬龍、輪渡鳴笛、兒童嬉戲,這些日常生活的動靜在城市靜默的日子里變得尤為珍貴,它們與哀傷的旋律出現在一個聲場里,像一縷縷的陽光。為了能讓 聽者在聽這張原聲專輯的時候對紀錄片的場景產生哪怕一點點的通感,B6邀請紀錄片的后期聲效老師曹伊為這張專輯添加了環(huán)境聲的音軌。曹老師的工作完成得克制簡約、細致妥帖。
B6有一個做電子音樂的朋友名叫Ank.a,他租用了B6之前公司的錄音棚。那個錄音棚有陽臺,Ank.a用一根揚琴的鋼弦綁在陽臺上,形成一個很長的撥弦樂器,隨后用棒子來敲,產生一種詭異的鋼弦噪音。Ank.a給B6發(fā)了一張照片,說這個聲音很好聽,你有興趣來聽一下嗎?B6去了,聽完覺得相當有趣,將它錄成采樣;錄的時候發(fā)現旁邊有一臺戴森吸塵器,吸塵器工作的時候用它來震動這根鋼弦會發(fā)出更為奇妙的聲音,由此催化了《恐懼》這首曲子。
另一種比較特殊的樂器出現在《文明I》和《鼓聲》,那是一面B6從東北定制的薩滿鼓。大約在二〇一七年,B6通過閑魚認識了一個東北“大仙”。B6之前一直想買一面薩滿鼓, 完成一首關于東北民俗文化的曲子——他跟賣家這樣自我介紹。對方是厚道人,說我這里有許多鼓,但是都做過“事情”,你忌諱嗎?B6說,那有沒有新的鼓。對方答應了,用小牛皮,挑選好的花紋,親手為他定制了一面。這面鼓B6到手之后一直沒有使用,直到《一級響應》出現。與薩滿鼓相繼登場的還有一串銅錢,它們摩擦鼓的后背時會發(fā)出喀喇喀喇的聲音,在東北民俗里具有特殊的宗教意義。
給《一級響應》配樂是一個凝視悲慟的過程,為了進入狀態(tài),B6聽過八個多小時的市長熱線的通話錄音,情緒過載之時還要反復提醒自己抽離,要明白,這只是一份工作,只是一份工作。
古典音樂的消解功效,那種無可名狀的神性存在此時再度浮現?!兑患夗憫返钠灿昧伺餐髑腋窭锔竦摹端鳡柧S格之歌》。B6非常喜歡格里格,喜歡他為易卜生的詩劇《培爾·金特》所作的配樂,喜歡他的主題寫作能力以及極具風景感的和聲色彩。他第一次去挪威是二〇〇四年,那是他第一次在國外的Club演出,當時,挪威的風土人情、城市景觀對他的影響遠在音樂之上。挪威有太多讓他熱愛的東西,具體的、抽象的,出自挪威的許多音樂仿佛有一種紐帶,可以立即讓他識別、并且喜歡?!端鳡柧S格之歌》蕩漾著格里格對于生命的哀傷感嘆,B6一直想在某部作品里翻彈這首曲子,當《一級響應》劇組接觸他的時候,他明白機會來了。
B6是一個特別擅長為自己創(chuàng)造機會的作曲家。配樂雖說在作曲領域是一個服務性工種,但有的時候,命題作文未必都是壞事,也許是一個不錯的向導。面對一個相對固定的目標,有人選擇直走,有人選擇迂回,B6通 常屬于第二類人。我建議大家用更好的設備聆聽《一級響應》的原聲專輯,更清晰地感受出現在配樂里的那些底噪,那些具有實驗質感、反傳統(tǒng)的音色以及破壞性的呈現,時不時地讓我想起B(yǎng)6的音樂原點,想起Throbbing Gristle留給他的模糊遺產。
3. 流動的中國
B6的《電視紀錄片劇集配樂》在情緒上大致可以分為冷暖兩個部分,《流動的中國》是由冷轉暖的過渡色。
這張原聲專輯包含兩部紀錄片的配樂,前面十四首曲子屬于《流動的中國》,最后六首出自《新手術》(成片改名《小孔之光》)。兩個項目B6都堅持采用音源軟件制作,沒有動用任何真實樂器。在創(chuàng)作的那個階段,他刻意回避真實錄音。他明白這樣做會犧牲掉一些細節(jié),畢竟軟件無法模擬出真實錄音的人性。但是軟件有其優(yōu)勢,除了省成本,軟件演奏的小號具有一種精準、滑潤的質感?!读鲃拥闹袊返钠^音樂有幾段小號,邀請專人來吹必然是另一番風味,只是那未必是B6要的味道。
上世紀八〇年代的日本,流行樂壇勁吹City Pop之風,這跟當時日本經濟的強盛不無關聯,唱片制作通常高投入,更傾向于使用真實樂器。有一種MIDI美學,B6稱之為“后城市流行”(Post City Pop),是他生造的一個標簽。他從坂本龍一、神思者(S.E.N.S.)、姬神的部分作品里聽到了一種旋律優(yōu)美的MIDI音樂,這些作品用音源演奏,音色接近于作曲家想要的原聲樂器,但是彌漫著某種塑料味。B6喜歡這種塑料味,就像有些人喜歡吃方便面;方便面顯然無法達到正規(guī)面館的出餐標準,但這并不影響它的美味。事物的某個特點也許是它的缺陷,但如果把缺陷彰顯成為一種風格,也是相當迷人的。
為影視劇配樂,B6的理想狀態(tài)是每個項目都能用到不一樣的材料?!读鲃拥闹袊凡幌瘛度碎g世》,沒有情緒上的波瀾壯闊,更接近于它名字里的流動二字。中國的電視紀錄片喜歡在開頭用一些氣吞山河的音樂,通常與優(yōu)雅絕緣。B6想重拾這份優(yōu)雅。他在配這個項目的時候聽了一些他之前根本不會接觸的唱片——James Last, Bandari......這類音樂在外國通常 歸為Elevator music(電梯、商場、餐廳等公共場所中持續(xù)播放的背景音樂)。B6從中發(fā)現了一種輕松寫意、隨波逐流的氛圍,這是他喜歡的。他隨即進入了一種“去遠方”的狀態(tài),配樂的過程變得輕松起來,仿佛是在制作一張Elevator music專輯。片頭音樂是按照比較傳統(tǒng)的配樂方式譜寫的,然后以此為主題制作不同的重奏(reprise)。在這套組曲里,B6最喜歡《去遠方》,喜歡曲子里的虛靜恬淡、引重致遠。導演更青睞《新農村》,這首曲子用的都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五聲音階,B6有意描繪一種供銷社又回來的感覺。
《新農村》和《工匠》是后期追加的配樂。那時,B6以為《流動的中國》已經成片了,沒想到導演還會給他發(fā)來新的關鍵詞,比如需要一首描寫工匠工作的曲子,時長在兩分鐘左右?!豆そ场防镉幸欢斡煤铣善髂M的 Fretless Bass(無品貝斯),在十三秒、二十六秒等處多次出現,頗為搶耳。導演無法理解這段抖動的聲效,覺得有點滑稽。B6沒有解釋,或者說很難跟導演解釋清楚Mick Karn是何方神圣——B6加這段Fretless Bass 的靈感來自英國樂隊Japan,他們的經典專輯《鐵皮鼓》(Tin Drum,一九 八一年)用一種臆想的、合成的東方音樂圖景描繪西方人理解的中國——他干脆把這段貝斯刪掉了。當然,他有理由在今次的原聲專輯里恢復《工匠》的原始面目。
與此相類的配樂在唱片與紀錄片里存在著差異,更為明顯的例子是《新手術》的片尾音樂。收錄在唱片里的片尾曲改編自法國作曲家加布里埃爾·福雷的《讓·拉辛之歌》(Cantique de Jean Racine,一八六五年),但是紀錄片最終選用的卻是B6原創(chuàng)的《獨自前行(鋼琴)》。
《新手術》是一部向中國外科腔鏡技術致敬的紀錄片,B6在接手時更傾向于用電子音樂為它營造出科教片的質感。它和《流動的中國》的配樂都屬于高度直覺化的作品。B6在作曲的時候并沒有看過樣片,純粹根據導演事先提供的關鍵詞進行想象性的創(chuàng)作,曲子不限時長,自由發(fā)揮。導演這樣安排,是希望他能更加專注于配樂。僅就工作狀態(tài)而言,這兩個項目完成得特別順利,簡直是一氣呵成,好比說三天能完成一首曲子,從頭到尾維持著一種近乎理想化的高效狀態(tài)。
B6迄今都沒有看過《新手術》的成片,在我告訴他之前,他對這個調動并不知情。改編《讓·拉辛之歌》是B6為《新手術》的配樂定制的第一步,它猶如地基,就連片頭音樂《新手術(主題)》都是以它為起始動機創(chuàng)作的。大家可以從這頭尾呼應的兩首作品里聽到一樣的和弦進行,當然,受啟發(fā)的那首之后發(fā)展出了完全不同的風貌。
在談及紀錄片《人生第二次》的配樂時,B6說過這樣一句話:“比較遺憾的是《人生第二次》的片尾沒有沿用古典音樂,導演選了一首流行歌曲?!笔聦嵣?,這種遺憾早在《新手術》時就已經出現了。
4. 人生第二次
B6在《人生第二次》中展現了他非常職業(yè)的服務態(tài)度。今次的原聲專輯收錄了他為這部紀錄片創(chuàng)作的三十一首配樂,就數量、時長而言,是這個4CD套裝里最豐滿的一張。這張專輯帶給我的聽覺體驗就像是走進了一個大熔爐,充滿了驚喜與驚訝。所謂驚訝,我的本意并非批評某些音樂,我承認它們都是稱職的綠葉,某種程度上也是對B6的褒獎,證明他是可以駕馭不同曲風的多面手,證明他的創(chuàng)作空間相比以前打開得更為明顯。
《人生第二次》的配樂有一個基調,必須出現木吉他,這是總導演秦博給B6提的意見。為此,木吉他成了片頭以及主題音樂的領唱者。B6的朋友周大棚包辦了整部配樂的吉他演奏,他們相識于二〇二〇年的國際電子音樂大賽(IEMC),當時B6是該賽事的評委,周大棚憑借參賽作品《漠》拿了電子音樂優(yōu)秀獎。
這部紀錄片總共八集,不同的分集導演審美不同,根據各自的內容提的要求也不同。有些導演是生面孔,對配樂有強烈的表達欲;B6與他們是第一次合作,基本上接受了他們的意見,盡量面面俱到地滿足大家的需求;在這個過程中,他自身的原則往后退了一步,換言之,驅動《人生第二次》的配樂的主要是功能性,而非格調性。
在網易云音樂的B6頁面,《奔跑》這首曲子的播放量高居第一;在B站的情況也是如此?!侗寂堋烦闪恕度松诙巍吩晫]?,乃至B6整個音樂生涯的一個hit(爆款)。這首曲子的華彩段落出現在一分鐘之后,有一個貼了神思者標簽的節(jié)奏轟音躲藏在曼妙旋律的身后,不時暗暗地戳樂迷一下,讓他們想起電影《悲情城市》、紀錄片《故宮至寶》(故宮の至寶)的主題配樂。
在B6看來,神思者開創(chuàng)了一種東方韻味的節(jié)奏轟音。神思者最吸引他的不是眾口一詞的絕贊旋律,而是節(jié)奏,包括他們的打擊樂,副打擊樂甚至可以攜帶旋律。神思者的節(jié)奏轟音包含一個hit,應該是擺在底鼓,第一拍往往有一個MIDI早期采樣器的所謂交響音色(自從Fairlight合成器出現后,這種音色廣泛出現于各種音樂作品)——“轟”的一聲,這個hit是神思者的精髓、獨樹一幟的偏方。
每個時代都會出現一種特定的作曲手法,它們往往源于當時流行的工具。神思者其實是非常標志性的MIDI綜合音源時代的聲音,過去B6不喜歡這種聲音,直到有一天他真正將這些不同時期的音樂產品一視同仁地視作人類樂器文明進程的一部分,他才慢慢喜歡上它。如同Pet Shop Boys、The Art Of Noise,神思者以及他所代表的MIDI音樂給予B6一種不可言喻的親近感、一扇通向上世紀90年代的懷舊之門;《奔跑》可以理解為B6向著他們那方的一次奔跑,一次變道。
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個變道狂人的形象,我有所懷疑,現在還有什么類別的音樂是B6無法接受的?他給了我如下的回答:“這很難講,接受是一個很底限的詞,其實只要涉及到工作我多數情況下都可以接受,但不一定會喜歡?!彪S后,他修正道:“這種事情我覺得也要分階段,很可能過兩年我就不愿意再做自己不那么感興趣的音樂種類了,像大多數作曲家一樣?!?/p>
B6的回答憂傷地打開了一張喜劇畫卷。他在配樂崗位上已經工作了五年,我通過豆瓣查證他留給這段時光的模糊印記,他還完成了五部電影(《平原上的火焰》《溫柔殼》《逍遙游》《歡樂時光》《向著明亮那方》)、一部電視劇(《無間》)以及三部紀錄片(《梅的白天和黑夜》《我們在黑夜的海上》《薩瓦流淌的方向》)的配樂作曲,其中一部分作品的狀態(tài)是等待上映。
在一種等待被光穿透的氛圍中,這套《電視紀錄片劇集配樂》的出版牽出了一條與過去相系的暗線,它將B6為人熟知的、陌生的音樂標簽串聯起來。我喜歡這套配樂集,還因為它是從大眾電視這個艱難的環(huán)境里生發(fā)出來的。
王莫之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責任編輯:李丹萍】